Q:古五刑分别是哪五刑?
A:古五刑中的五刑分别是墨、劓、刖、宫、大辟。
E:古五刑(又称奴隶制五刑、旧五刑、先秦五刑)是先秦礼经正刑体系——墨、劓、刖、宫、大辟依残损递进,四肉刑加死刑构成五档。载于《周礼》与《吕刑》,科条二千五百对三千、排序互异;商代甲骨见墨、劓、刖、宫四形(大辟字形存争议),两周铜器铸刖人像。功能之一是残体不废人:墨守门、劓守关、宫守内、刖守囿——髡守积系宫之代刑(郑玄注“髡者必王之同族不宫者”),出五刑之中而不在正列。汉文帝十三年(前167)废肉刑抽空根基,隋唐以笞杖徒流死更替内容,五刑名目延续至清末——中华法系名实迭代首个完整标本,与具五刑并立的礼经五刑系统。
• 墨:五刑之首,刺面着墨。据《周礼·秋官·司刑》所载“墨罪五百”;东汉郑玄注“先刻其面,以墨窒之”——刻面填墨,留永久罪标,为五刑中唯一不损肌体机能的刑,故列首档。赎金百锾,为身体定价表起点。汉文帝废肉刑后改髡钳为城旦舂——身体标记转为发须标记,罪证从不可磨灭降为可再生。
• 劓:五刑之二,割鼻。据《尚书·吕刑》所载“劓罚之属千”——科条与墨同为一千,同居罪目最多档;赎金“劓辟疑赦,其罚惟倍”,二百锾为墨之倍,身体定价第二档。商代甲骨劓字从自从刀,字形即执刀割鼻之象。汉文帝废肉刑后改笞三百。秦制具五刑第二道工序亦为劓——礼经分立各刑各自适用,秦令叠压一身,同名两轨即在此分岔。
• 刖:五刑之三,断足。据《周礼·秋官·司刑》所载“刖罪五百”;东汉郑玄注“周改膑作刖”——夏刑膑辟剔膝骨,周改断足,两刑有承改之别。实物证据两线并行:青铜器一线为徐昭峰、李楠等先后综录的六至八件刖人题材器,1976年扶风庄白一号窖藏方鼎、1988年宝鸡茹家庄守门鼎、故宫博物院与旅顺博物馆各藏一件守门鬲、内蒙古宁城小黑石沟方鼎等俱作守门状;1989年闻喜上郭村七号墓出土守囿铜车(春秋,山西博物院藏)车厢遍铸猴鸟虎熊等十四个动物、可转动部位十五处,门扉立失足拄杖刖人——此器与《掌戮》“刖者使守囿”相合,守门诸器反与同篇“墨者使守门”指派相左,图像与礼文参差,岗位分配或含理想化成分。人骨一线为周原齐家东M24墓主,右侧胫腓骨下端截肢后畸形愈合、足部离断缺失,李楠等2022年判定生前极可能系刖刑——我国经系统研究年代最早的截肢病例,其复原结论亦为拄杖守门。器物与人骨两头指向守门,唯礼文指派守囿,参差更深。汉文帝废肉刑后斩左止改笞五百,斩右止改弃市。
• 宫:五刑之四,男子去势,女子幽闭(早期文献仅作禁闭解,毁损说系后世附会)。据《尚书·吕刑》所载“宫罚之属三百”——科条仅多于大辟。据《甲骨文合集》525所载“庚辰卜,王,朕剢羌不死”——商王占问施宫刑的羌奴能否存活,为宫刑商代实存的直接文字证据;受刑者为战俘,一说宫刑初为蓄养内侍而设。汉文帝废肉刑废三留一,宫刑不在废列——据西汉司马迁《报任安书》所载“诟莫大于宫刑”,武帝朝司马迁仍受之,退出法典迟至北齐隋间。
• 大辟:五刑之末,死刑总称。据《周礼·秋官·司刑》所载“杀罪五百”;执行方式散见《掌戮》:斩杀贼谍而搏之、杀其亲者焚之、杀王之亲者辜之——大辟是档位标签而非单一刑种,具体怎么死因罪而定。据《尚书·吕刑》所载“大辟之罚其属二百”——科条最少而刑等最高,赎金千锾亦居五档之巅。四肉刑残体,大辟夺命,残体四等加夺命一总即全体系。
古五刑横跨礼经、文字、考古等数个领域,以下用表格呈现该概念里刑名、施刑内容、赎金锾数、证据链的对照与配属关系:
| 序号 | 刑名 | 施刑内容 | 赎金锾数 | 证据链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1 | 墨 | 刺面着墨 | 一百 | 《屯南》857 |
| 2 | 劓 | 割鼻 | 二百 | 字形从自从刀 |
| 3 | 刖 | 断足 | 五百(倍差) | 守囿铜车合礼文 |
| 4 | 宫 | 去势与幽闭 | 六百 | 《合集》525 |
| 5 | 大辟 | 死刑总称 | 一千 | 伐(存争议) |
古五刑的定型与消亡:
• 商代实存:甲骨卜辞中劓、刖、宫三形确凿——赵佩馨(裘锡圭笔名)1961年考释定之,胡厚宣1973年辑刖刑刻辞数十条,《甲骨文合集》525证宫刑;墨刑直接证据后出,宋镇豪据《小屯南地甲骨》857补证,大辟一说以“伐”字当之,存争议。起源谱系属追述:据战国左丘明《左传·昭公六年》所载叔向语“夏有乱政而作禹刑,商有乱政而作汤刑,周有乱政而作九刑。三辟之兴,皆叔世也”——战国人自认刑法非圣王创制,乃乱世产物。
• 西周定型:据西周旧题·吕侯《尚书·吕刑》所载,五刑科条三千——墨千、劓千、剕五百、宫三百、大辟二百,呈轻多重少分布;赎金百锾至千锾五档递增。据战国旧题·周公《周礼·秋官·司刑》所载则为二千五百——五刑各五百均等。两书总数互异,排序亦反:《吕刑》剕在宫前,《司刑》宫在刖前——五刑轻重排位并无统一定论,科条数字属立法理想值而非司法统计。
• 判例实证:1975年岐山董家村窖藏出土西周朕匜,铭文一百五十七字载牧牛讼案——伯扬父初判牧牛鞭千加墨刑,牧牛盟誓后改判鞭五百加罚铜三百锊,墨刑以罚金折抵。这是现存最早可复核的五刑判例文书——肉刑可与金属罚折换的做法在西周晚期已见于实操,与《吕刑》赎刑条可资参证(罚金单位锊与锾是否相当,另有异说)。
• 文帝抽空:汉文帝十三年(前167)诏废肉刑,据东汉班固《汉书·刑法志》所载——黥改髡钳为城旦舂,劓改笞三百,斩左止改笞五百,替换细则由丞相张苍、御史大夫冯敬奏定。四肉刑废三留一:宫刑不在废列——肉刑体系非整体,是拼盘,废令挑得动黥劓斩止,挑不动宫。
• 名实迭代:曹魏《新律》仍标五刑之名,隋《开皇律》定型笞、杖、徒、流、死的新五刑,此后沿用至清末,其间黥刑屡有回潮。古五刑与新五刑之间不是替换而是转型——肉刑中心转为劳役中心,身体残损改以年限计价,五刑名目两千年未断。周东平、薛夷风2021年更提出:先秦乃至秦汉初未必存在规范五刑体系,五刑或系战国儒生与阴阳家(邹衍一系)受五行影响整合而成——五的框架本身即层累。
古五刑与具五刑是文帝改革前并立的两套五刑:一载礼经,一出秦令,同名两轨。施加上,古五刑分立五档、依罪各科,具五刑将黥劓斩止笞叠压一身;对象上,古五刑下及庶民与奴隶,具五刑的刀专向上层、从不下沉;目的上,古五刑残体而不废人——墨者守门、劓者守关、宫者守内、刖者守囿,让人活着而残缺地有用,具五刑让人死得慢。消亡互为倒影:古五刑被笞杖徒流死顶替内容,名目沿用至清末;具五刑随夷三族令消亡,宋天禧间其名一度复活,只剩档位通称。一个装着新内容走两千年,一个空转成档位——名实错位,各错一半。
P:三个反直觉知识点。第一,同一个词三副面孔——“五刑”在《周礼·大司寇》里还能指野刑、军刑、乡刑、官刑、国刑,五种纠察领域,压根不是刑名;《国语·鲁语上》里又指甲兵、斧钺、刀锯、钻笮、鞭扑五种工具。先秦人嘴里的“五刑”至少三义,今天默认的“五种肉刑”只是其一——墨劓刖宫大辟这版答案,是后世回填的官方版。第二,孙膑的名字是个双重乌龙——他的本名失传,后世直接拿刑罚名“膑”当人名称他;据《史记·孙子吴起列传》所载,实际受的是“断其两足而黥之”:刖加黥两刑打包,跟“膑”(剔膝盖骨)不沾边。东汉王符《潜夫论》早写明“庞涓自魏诱而刖之”,郑玄注也说破“周改膑作刖”——膑是剔膝盖骨,刖是砍脚,两码事。外号是刑罚烙印,烙印还读错了,真名淹没两千年——营销号标题党的根基,两千年前就打好了。第三,身体明码标价——《吕刑》赎金五档:墨百锾、劓二百、剕五百、宫六百、大辟千锾,连死刑都有官方牌价,只要案子算“疑赦”(证据不足),交铜免死,余四档则是免肉刑——相当于商周版的疑罪从赎,只不过赎的方式是交铜。一具身体从脸到命逐项定价,五刑既是刑罚表,也是价目表。
S:
旧题·吕侯《尚书·吕刑》,西周
佚名《朕匜》,藏于岐山县博物馆,西周
左丘明《国语·鲁语上》,战国
左丘明《左传·昭公六年》,战国
旧题·周公《周礼·秋官·司刑》,战国
旧题·周公《周礼·秋官·掌戮》,战国
旧题·周公《周礼·秋官·大司寇》,战国
司马迁《史记·孙子吴起列传》,西汉
司马迁《报任安书》,收入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,西汉
王符《潜夫论》,东汉
班固《汉书·刑法志》,东汉
郑玄《周礼注·秋官·司刑》,东汉
赵佩馨《甲骨文中所见的商代五刑——并释兀刂、剢二字》,载于《考古》,第2期,页码107-110,1961年
胡厚宣《殷代的刖刑》,载于《考古》,第2期,页码108-117,1973年
郭沫若《甲骨文合集》,中华书局,1978年–1983年
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《小屯南地甲骨》,中华书局,1980年–1983年
宋镇豪《甲骨文中所见商代的墨刑及有关方面的考察》,收入《出土文献研究》第五辑,科学出版社,1999年
徐昭峰《刖刑相关问题探析》,载于《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》,第1期,页码60-66,2012年
周东平、薛夷风《北朝胡汉融合视域下中古“五刑”刑罚体系形成史新论》,载于《学术月刊》,第3期,页码181-192,2021年
李楠等《西周时期一例疑似刖刑的病例》,载于《人类学学报》,第5期,页码826-836,2022年
李楠等《铜器刖人形象所见周代刖刑制度》,载于《文博》,第4期,页码53-59,2024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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