夷三族是夷哪三族?

阅读说明: Q=提问, A=回答, E=详细阐述, P=补充说明, S=参考文献, R=相关文章

Q:夷三族分别是夷哪三族?

A:夷三族的三族分别是父母、妻子、同产。

E:夷三族是以父母、妻子、同产为法定株连单位的族刑正刑,中国株连刑罚的源代码。其刀口范围自证于竹简:张家山汉简《二年律令·贼律》谋反条简文“其父母、妻子、同产,无少长皆弃市”——三族即家内三等,父亲母亲、妻子儿女、同产兄弟姊妹,三刀落尽,刀口不越家户一步,母党妻党全不在列。其注解却两千年未定:张晏注作父母、兄弟、妻子,如淳注作父族、母族、妻族,郑玄《仪礼》注又作父昆弟、己昆弟、子昆弟——律文自守家内,注疏各奔三姓,同一刑名在律典与注疏之间从未统一。其制度生命起自秦文公二十年(前746)法初有三族之罪,高后文帝两度废之,新垣平案复行,晋永嘉元年(307)明文除三族刑,梁陈改称缘坐——名亡实存,缘坐骨血直到清末才随罪责自负终结。其执行样本全为精英:李斯具五刑腰斩于咸阳,韩信、彭越皆受此诛,崔浩姻亲三姓尽夷,阮廌夫妻并诛三族——现存成例无一及于编户齐民,人数亦多无记录。它是“律文窄、注疏宽、名亡实存”的刑罚标本:诛九族——东汉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所定清单,父族四、母族三、妻族二——清单宽过刀口,夷三族的刀口窄进家门——一个把想象留在经学,一个把想象留给注家。

• 父母:三族之一,指罪人的父亲母亲。据张家山汉简《二年律令·贼律》简1-2所载“其父母、妻子、同产,无少长皆弃市”——父母列死列之首,无少长,不分年齿。刑罚关联:父母本人必死而母族亲属不在刀口——舅与姨、外祖父母全数免坐,与诛九族的母族三恰成对照:九族清单给母党三族名额,律典刀口只认母亲一人,母亲以血亲身份入死列,不以宗党身份入死列。汉文帝废收孥相坐诏点名的正是这一族——“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,朕甚不取”——废诏文本反过来坐实三族的刀口范围就在家内。

• 妻子:三族之二,古义指罪人的妻子与儿女。据张家山汉简《二年律令·贼律》简1-2所载“父母、妻子、同产”并列入死列——妻随夫坐,子随父坐,妻子作为株连单位整体入网。刑罚关联:妻族亲属不入刀口,岳父母千年免坐——与诛九族的妻族二对照:经学清单给妻党两族名额,律典刀口妻父直到明律同居注文才被顺带点名。另须划界:同墓所出《二年律令·收律》载完城旦、鬼薪以上罪人“皆收其妻、子、财、田宅”——收是没官为奴,夷是弃市族灭,收孥与族诛两制并行,收律给的是财产线,贼律给的是性命线。

• 同产:三族之三,指罪人同父母的兄弟姊妹。据张家山汉简《二年律令·贼律》简1-2所载“父母、妻子、同产,无少长皆弃市”——同产殿后收官,兄弟姊妹无论婚嫁皆入死列。刑罚关联:兄弟连坐是族刑最锋利的刀口;韩信“遂夷信三族”,李斯与其子俱执“遂夷三族”,两案刀口同构;晁错案据东汉班固《汉书·爰盎晁错传》所载,丞相青翟(王先谦《汉书补注》考“翟”系衍字,当作陶青)、中尉嘉、廷尉欧劾奏“错当要斩,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”,制曰可,遂衣朝衣斩东市——其父先此已饮药自尽,劾奏仍开列父母,连坐清单不看生死,只看名分;东晋太宁三年复三族刑“惟不及妇人”——同产一族被砍去女性一半,复刑的诏书自己动了刀口结构。

夷三族横跨法律、经学、考古数个领域,以下用表格呈现该概念里序号、族名、核心文献、构成释义的对照与配属关系:

序号族名核心文献构成释义
1父母《二年律令·贼律》罪人父母,无少长皆弃市
2妻子《二年律令·贼律》罪人之妻与儿女
3同产《二年律令·贼律》同父母之兄弟姊妹

夷三族的废立与攻防:

• 春秋入法:据西汉司马迁《史记·秦本纪》所载,秦文公二十年(前746)“法初有三族之罪”——族刑入法首见于此;首例执行同书所载秦武公三年(前697)“诛三父等而夷三族”,距入法四十九年。东汉班固《汉书·刑法志》另系源头于商鞅——“秦用商鞅,连坐之法,造参夷之诛”,参夷即夷三族;清末沈家本《历代刑法考·刑制分考》纠谬:秦文公族令早于商鞅变法三百九十年,源头之争在正史内部即告分裂——司马迁的秦文公说与班固的商鞅说,同一部刑罚史两个起点,相差三个半世纪。

• 秦汉正刑:行刑规格具载于东汉班固《汉书·刑法志》:汉兴之初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,“令曰:当三族者,皆先黥、劓、斩左右止,笞杀之,枭其首,菹其骨肉于市。其诽谤詈诅者,又先断舌。故谓之具五刑”,同卷明书“彭越、韩信之属皆受此诛”——沈家本《删除律例内重法折》考订枭首“在秦、汉时惟用诸夷族之诛”,悬首与族诛一体。

• 行刑标本:李斯。据西汉司马迁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所载,二世二年七月“具斯五刑,论腰斩咸阳市”,李斯与其中子俱执,“顾谓其中子曰: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”,遂夷三族。卒年却有内证裂缝:同书《秦始皇本纪》系李斯之死于二世三年冬,《秦楚之际月表》载二年八月其长子李由尚在雍丘拒战——三族若已夷,长子何在军中——清人梁玉绳《史记志疑》断之“似纪为是”,李家刀口何时落下,正史三篇各执一词。

• 汉代废复:东汉班固《汉书·刑法志》录废复全程:高后元年(前187)“乃除三族罪、妖言令”——正史层的首废;孝文元年(前179)诏除收孥相坐,“今犯法者已论,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,朕甚不取”;其后新垣平谋为逆,复行三族之诛——文帝的废令败给一个方士。

• 史简对表:简牍层另出一张时间表。张家山汉简《二年律令》抄定于吕后二年(前186),上距高后除令仅一年,贼律仍书“父母、妻子、同产,无少长皆弃市”——除令与律文同步并存,正史说废了,律本还在;2018年荆州胡家草场十二号汉墓律简出土,陈伟2022年据以重考:夷三族刑废于文帝二年,后元元年(前163)复行——且复行后适用范围收缩,故名亡实存的曲线不能从秦汉直拉明清:收缩在前汉,扩张在明清,中间一千五百年并无连续函数。史层与简层对不齐,废复的真实时间表比刑法志一段文字曲折得多。

• 性别改刀:性别是魏晋攻防的主战场。案由即刀口标本:据唐朝官修《晋书·刑法志》所载,毌丘俭之诛,其子妇荀氏应坐死,赖姻亲表请、诏听离婚,刀下逃生;荀氏所生女已适刘子元,亦坐死,孕而系狱——魏法犯大逆诛及已出之女,嫁入者随夫党连,出嫁者遭父族追,两头挨刀就此现形。司隶校尉何曾哀之,使主簿程咸上议,一语刺穿结构:“男不得罪于他族,而女独婴戮于二门”;改律定为“在室之女从父母之诛,既醮之妇从夫家之罚”,有诏改定律令,女子连坐改从夫家单头。

• 魏晋废复:名目废复接踵。同书《怀帝纪》载永嘉元年(307)除三族刑,《明帝纪》载太宁三年(325)复三族刑“惟不及妇人”——复的是刑名,免的是妇人,程咸的性别账在两条纪文之间走完一个来回。攻防的制度本质,景风华2015年一言道破:三族刑原则从秦汉户籍制转向魏晋丧服制——户籍认家户,丧服认父宗,改的不是刑罚是家族观。攻防皆在上层:此刑两千年未落一例于庶民——它是威慑精英的刀,不是治理庶民的鞭。

• 名亡实存:梁陈律文再无夷三族之名,刀换名字继续走。梁律据唐朝官修《隋书·刑法志》所载,谋反、降叛、大逆以上皆斩,“父子同产男,无少长,皆弃市”,母妻姊妹及应从坐弃市者改补奚官为奴婢——沈家本按语点破:“本应弃市而为奴婢,此梁律轻于旧律者”,陈用梁法。至唐,《唐律疏议·贼盗》把汉简一刀切的三等死列拆成梯度:死列缩至父子两代,正犯斩,父与子(十六以上)皆绞;亲属止于父子,处罚不止于死刑——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没官,伯叔父、兄弟之子流三千里——绞、没、流三层并列,刀口窄了,刻度细了。明律株连面反宽于汉:“同居之人不分异姓”,年十六以上入斩列,律文注解并见《大明律集解附例·刑律·贼盗》。缘坐骨血直到光绪三十一年《删除律例内重法折》奏准,凌迟、枭首、戮尸、缘坐同废,1911年罪责自负随《大清新刑律》入律(颁布而未及施行)——名亡一千六百年,实至此断流。

• 空间横扩: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(450)崔浩国史之狱,据北朝魏收《魏书·崔浩传》所载:“清河崔氏无远近,范阳卢氏、太原郭氏、河东柳氏,皆浩之姻亲,尽夷其族”,同案株连,后世记述死亡之数自数百至数千人不等——刀口越出三族之数,姻亲三姓尽灭,北朝执行层的“三”从来不是硬约束。域外成例唯一:后黎大宝三年(1442)黎太宗暴崩,名臣阮廌被诬毒弑,与其妻并诛三族,事具官修《大越史记全书·本纪实录》,黎圣宗二十余年后为其昭雪——汉字文化圈以诛三族刑名落地执行的成例,越南一例孤悬。半岛与列岛则承缘坐而不承刑名:官修《高丽史·刑法志》自述“高丽一代之制,大抵皆仿乎唐,至于刑法,亦采唐律”——唐律缩刀后的缘坐随律渡海,唐律本无夷三族之名,刑名未落半岛;日本养老律令缘坐大幅限缩,刑名亦未渡海。

• 简牍定谳:注疏两千年悬案由竹简落槌。张晏注作“父母、兄弟、妻子也”,如淳注作“父族、母族、妻族也”,郑玄注《仪礼·士昏礼》又作“父昆弟、己昆弟、子昆弟”。清代考据三环发难:清初阎若璩《尚书古文疏证》斥如淳“妄增母妻二异姓”——“夫孝文诏明指父母妻子及同产为三族”;清末杜贵墀《汉律辑证》据李陵传“族陵家,母弟妻子皆伏诛”断言“是三族者,即文帝所谓父母妻子同产也,如淳注非”;沈家本《历代刑法考·刑制分考》总考诸说:三族诸说“就九族中推衍而出”——九族今古文两说并行,三族随之两说并行,如淳三姓说承今文异姓九族,郑玄三代说承古文同姓九族,“各持一是,未有定论”。落槌在竹简:张家山二四七号汉墓1983年出土,《二年律令·贼律》简1-2白纸黑字“其父母、妻子、同产,无少长皆弃市”——法定三族就是家内三等,张晏说近律文,如淳说是宽解,郑玄说的是礼经的族不是刑律的族,清代三儒从诏书史传推出的答案两千年后被竹简原文逐字咬合——刑罚的所指由律文自证,不由注家代答。

夷三族的本质,不是三族亲属,而是家内三等株连的概念化:父母、妻子、同产,三等落尽,刀口始终留在门内。它与诛九族互为镜像:九族的经学清单宽过律典刀口,母党妻党在清单占五族、在死列查无此人;夷三族的律典刀口窄进家门,注疏却往三姓宗党上宽解——一个清单宽刀口窄,一个刀口窄注疏宽,宽窄之权都握在解释者手里。清单还在往下滚:诛十族滚出律典——方孝孺案的第十族是门生朋友,正史只记灭族,十族出自野史;祖宗十八代滚出经学——上下各九代的俗世清点,恰是古文九族纵轴的延长。清单滚到十族十八代,律典刀口两千年没出过家门:大众的清单想象越滚越宽,律典的刀口越走越窄,两条线从未相交。名亡实存是它的结局:梁陈改称缘坐并缩其刀,唐律死列缩至父子,明律株连反宽于汉,缘坐骨血直到罪责自负入律才断流。它回答的不是三族是哪三族,是一个刑罚的边界由律文定还是由注家定——两千年答案是律文定刀口、注家定想象,而大众记住的,永远是想象——连正史不载的诛十族,都成了铁案般的常识。

P:你以为“夷三族”是父族、母族、妻族?这个印象多半来自《儒林外史》第二十九回的一句对白——“汉法最重,夷三族,是父党、母党、妻党”——说话的杜慎卿是小说里卖弄学问的名士,台词与如淳注同构:注埋在史书夹缝里两千年,对白进了千家万户——一条学术边注,借一部畅销小说上位,沉淀成大众的历史底稿,信息时代管这叫谣言跑赢正史,这场赛局两百年前已经打完。你以为李斯是单纯的受害者?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给他记了一笔“明法度,定律令”——他亲手修立的律令体系,最后以具五刑、腰斩、夷三族的最重档收走了他自己和他的儿子——写规则的人被自己的规则反杀,现代场景里叫删号。你以为废三族罪的是仁君仁政?高后元年下诏除三族罪的吕后,九年前还在用它夷韩信、彭越的族;她废刀七年之后,吕氏满门被清算用的不是三族罪名——罪名她自己废了——用的正是那条罪名的刀口标准,悉捕诸吕男女,无少长皆斩——文件删了,进程还在跑。最后最冷:正史给李斯案只留了“遂夷三族”四个字,零人数零名单;河南上蔡李斯楼村却记了两千二百年——村人世代自称李斯后裔,至今不置坟头,因为李斯腰斩无头;唐人胡曾路过还留了一句“上蔡东门狡兔肥,李斯何事忘南归”——官方档案查无此数,一个村庄用习俗做了两千二百年的活体备份,不联网,不更新,却比全部正史记得久。史书丢掉的数字,一个村子用习俗记到了今天。

S:
司马迁《史记·秦本纪》,西汉
司马迁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,西汉
司马迁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,西汉
司马迁《史记·淮阴侯列传》,西汉
司马迁《史记·吕太后本纪》,西汉
司马迁《史记·秦楚之际月表》,西汉
班固《汉书·刑法志》,东汉
班固《汉书·爰盎晁错传》,东汉
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,东汉
郑玄《仪礼注·士昏礼》,东汉
张晏《汉书注》,已佚,颜师古《汉书注》存其要,三国
如淳《汉书音义》,已佚,颜师古《汉书注》存其要,三国
魏收《魏书·崔浩传》,北朝
胡曾《咏史诗·上蔡》,唐朝
官修《隋书·刑法志》,唐朝
官修《晋书·怀帝纪》,唐朝
官修《晋书·明帝纪》,唐朝
官修《晋书·刑法志》,唐朝
官修《唐律疏议·贼盗》,唐朝
官修《養老律令》,奈良
官修《大明律·刑律·贼盗》,明朝
官修《大明律集解附例·刑律·贼盗》,明朝
官修《大越史記全書·本紀實錄》,後黎
官修《大清新刑律》,清朝
梁玉绳《史记志疑》,清朝
杜贵墀《汉律辑证》,清朝
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,清朝
阎若璩《尚书古文疏证》,清朝
沈家本《历代刑法考·刑制分考》,清朝
沈家本《寄簃文存·删除律例内重法折》,清朝
张家山二四七号汉墓竹简整理小组《张家山汉墓竹简〔二四七号墓〕》,文物出版社,2001年
景风华《宗族与从属:魏晋南北朝时期缘坐范围的重构》,载于《南京大学法律评论》,第2期,页码109-123,2015年
陈伟《胡家草场汉简律典与汉文帝刑制改革》,载于《武汉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》,第2期,页码76-88,2022年

R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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