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九族是诛哪九族?

阅读说明: Q=提问, A=回答, E=详细阐述, P=补充说明, S=参考文献, R=相关文章

Q:诛九族分别是诛哪九族?

A:诛九族的九族分别是父之姓、姑与其子、姊妹与其子、己女与其子、母之父母、母之昆弟、母昆弟子、妻之父、妻之母。

E:诛九族是以九族亲属范围为株连对象的族刑极称。经学底盘两说并存:今文按父族四、母族三、妻族二计九,古文按上至高祖下至玄孙的同宗九代计九,所指人群几乎不重叠,从汉代吵到清代。其本质是律典从无明文,唐律死列止于父子,明律实夷五族,正史明文确证的执行仅杨玄感一案,且系隋炀帝特旨。其源头据《尚书·尧典》所载是“以亲九族”的德治祝福,清末废缘坐后退入詈语。它是“律典无名、皇帝任情”的刑罚标本,也是德治概念被刑罚挪用、终至詈语化的沉降案例,两千年杀的人远少于吓的人。

• 父之姓:父族四之首,指父亲同姓的本宗亲族。据东汉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所载“父之姓一族也”——以父姓为纲,己身与兄弟子孙俱在其中,是九族中唯一以姓不以婚姻划界的一族。刑罚关联:唐律死列“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”,明律缘坐以本宗为干,本宗是族刑的第一打击面。

• 姑与其子:父族四之二,指父亲的姊妹及其子嗣。据东汉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今文说所载“父女昆弟适人有子”——姑母出嫁,姑之子已是异姓表亲,仍以父系血缘挂入父族。刑罚关联:表兄弟在律典缘坐中无位,九族清单计入姻亲表亲,律典的刀只认本宗与同居。

• 姊妹与其子:父族四之三,指己身姊妹及其子嗣。据东汉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今文说所载“身女昆弟适人有子”——姊妹从夫姓,外甥为异姓,仍以父系血亲挂入父族。刑罚关联:明律斩列及“兄弟之子”而独遗姊妹之子——外甥实出明清刑网,经学清单上的一族,律典里查无此人。

• 己女与其子:父族四之四,指己身女儿及其子嗣。据东汉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今文说所载“身女子适人有子”——出嫁的女儿与外孙,是父族在代际上的最末一族。刑罚关联:唐律“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没官”,明律女眷给付功臣之家为奴,己女入罪网而不入死列,血脉与祭祀由此得续。

• 母之父母:母族三之一,指外祖父母。据东汉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所载“母之父母为一族”,母亲的血源由此上溯,外姓长辈进入九族清单。刑罚关联:唐律缘坐中母没官而不死,外祖父母亦无死列之责,母族入网,深度止于没官,不及性命。

• 母之昆弟:母族三之二,指舅与姨。据东汉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所载“母之昆弟二族也”——原文释“母昆弟者,男女皆在外亲,故合言之”,昆弟兼男女,舅与姨合为一族。刑罚关联:唐明清律典缘坐均不及舅与姨,经学的网眼比律典宽,九族清单上的这一族,历代刀锋未曾到过。

• 母昆弟子:母族三之三,指舅姨之子女,母系表亲统归一族。据东汉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所载“母昆弟子三族也”——舅表姨表俱收此族。刑罚关联:此族在唐明清律典缘坐中均无位置,与母之昆弟同——母系三族在九族中占三位,在律典死列中一位皆无,这一族只活在经学清单上。

• 妻之父:妻族二之一,指岳父。据东汉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所载“妻之父为一族”——婚姻缔结即亲族缔结,岳家因女婿之罪入清单。刑罚关联:唐律“母女妻妾没官”止于妻本人,妻父不在缘坐——律典的婚姻连坐,比经学清单轻一等。

• 妻之母:妻族二之末,指岳母。据东汉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所载“妻之母为二族”——妻族计父母而止,妻之兄弟不入清单,是九族中最窄的断面。九族清点至此收官:父姓本宗居首,姑、姊妹、己女三代所出次之,母党三族、妻党两族殿后,全网直径由两桩婚姻与一桩母系血亲撑开,而每一族的所指,两千年从未统一。

诛九族横跨历史、法律、伦理数个领域,以下用表格呈现该概念里序号、族名、核心文献、构成释义的对照与配配属关系:

序号族名核心文献构成释义
1父之姓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父姓本宗,己身与兄弟子孙
2姑与其子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姑母及其子,异姓表亲
3姊妹与其子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姊妹适人者与其子
4己女与其子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出嫁女与外孙
5母之父母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外祖父母合为一族
6母之昆弟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舅与姨合为一族
7母昆弟子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舅姨之子女
8妻之父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岳父
9妻之母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岳母

诛九族的挪用与沉降:

• 先秦语源:《尚书·尧典》所载“克明俊德,以亲九族”,九族首出即德治祝福,与刑罚无关。但同书《尚书·泰誓》所载“罪人以族”,已入纣王罪状清单——一词两用,源头即分裂。族诛入法自春秋始:据西汉司马迁《史记·秦本纪》所载,秦文公二十年(前746)“法初有三族之罪”。

• 汉代经学:今古文两说于此分立,今文计父族四、母族三、妻族二;古文限同宗九代,托名孔安国的《尚书孔氏传》所载“上自高祖,下至玄孙”。三族所指亦歧:张晏注《汉书·刑法志》作“父母、兄弟、妻子”,如淳注作“父族、母族、妻族”——前者按家内三等计,后者按三姓宗党计,同注一书而计量单位互异,三族尚且如此,九族更可知。据东汉班固《汉书·刑法志》所载,夷三族自汉初为常法,文帝废收孥相坐律,新垣平案后复行。此争至清未歇,顾炎武《日知录·九族》力证“九族之为同姓,经传之中有明证矣”。

• 隋代特旨:正史唯一明文确证。《隋书·刑法志》记载“及杨玄感反,帝诛之,罪及九族”——同卷《大业律》“降从轻典者二百余条”,法典宽刑与特旨加刑背道而驰:诛九族从来不是隋律条文,是炀帝任情。

• 唐代法典:族刑入律而严加限定。《唐律疏议·贼盗》明文“诸谋反及大逆者皆斩,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”,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没官——死列止父子两代,异姓亲止没官一线;连亲属容隐之制,于此罪亦独告失效。清人薛允升《读例存疑》评:“反逆之法,汉代最严,唐律则稍宽矣,明律复严于唐。”

• 明清实况:《大明律·刑律·贼盗》规定,谋反大逆缘坐及祖父、父、子、孙、兄弟及同居之人(不分异姓)、伯叔父、兄弟之子(不限籍之同异),年十六以上皆斩——死列较唐律多出伯叔父与兄弟之子两项,清人薛允升《读例存疑》按语据此评“明律则祖父、子、孙、兄弟及伯叔父、兄弟之子皆拟骈斩,似属过严”,唐律缘坐分斩、没官、流三等,明律则皆入死列。景清案,正史《明史·景清传》仅记“族之,籍其乡,转相攀染”,而“夷其九族”系明人笔记以降的追述口径,夏燮《明通鉴》承之作“乃夷其九族,尽掘其先人冢墓”——“九”字在正史族刑记载中从无一见。方孝孺案,正史《明史·方孝孺传》只写“宗族亲友前后坐诛者数百人”——“诛十族”三字,正史正文从无一见,唯一一次入史是天启二年《明熹宗实录》追认“致夷十族”。

• 十族层累:“诛十族”是明代中后期至清初的层累建构。首出据明朝祝允明《野记》所载:“上怒云:吾夷汝十族。左右问何一族?上曰:朋友亦族也”,距事件百余年,作者自序坦承道听途说,同书另收方孝孺之父杀蛇遭报应的志怪故事。第十族所指亦歧:祝氏说朋友,姜清《姜氏秘史》另出“灭十族”语,张朝瑞《忠节录》承门人廖镛说,清朝谷应泰《明史纪事本末·壬午殉难》两说并收。数字三系统各有其源:847口系锦衣卫监簿“宗族抄扎人口”(据明朝宋端仪《立斋闲录》所载),873人首出《国朝典故》卷四十八所记“坐死者八百七十三人”,郑晓《吾学编·逊国臣记》为综合记载之一,数百人系正史口径。天启二年,《明熹宗实录》记下“以草诏不从,致夷十族”,距事件二百二十年,方获官方认可。反证俱在:堂弟方孝复戍边军籍未被杀,幼子德宗为谪尉魏泽所救,万历十三年坐孝孺案谪戍者的后裔千三百余人获释——若诛十族真执行,后裔从何而来。

• 图律互证:礼制一侧有实物——1973年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帛书《丧服图》,据裘锡圭主编《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·丧服图》所载,现藏湖南博物院,五服圈层即九族亲疏的物化边界;法典一侧却空——隋《开皇律》《大业律》原文俱亡,认知全赖《隋书·刑法志》间接存录。图存律亡:九族的概念边界有图可指,刑罚边界无典可查。

• 汉文化圈:族刑的地理边界与中华法系的输出边界完全重合。日本是最早的移植者,《养老律令》照搬唐律缘坐框架,却删去了死刑一档,谋反缘坐止于没官与远流——740年藤原广嗣在九州举兵,兄处死后次弟宿奈麻吕流放伊豆,正是这套制度的实例。《高丽史·刑法志》记载,高丽“采唐律参酌时宜而用之”,缘坐框架原样入丽。朝鲜接受得最彻底:中宗朝赵瑚案,《中宗恭僖徽文昭武钦仁诚孝大王实录》记下了判决,依大明律“凌迟处死,父子年十六以上皆绞,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”执行。越南分两段承接:后黎王朝颁行《国朝刑律》,仿唐律十四篇,名例律十恶谋反居首;阮朝嘉隆帝1815年编成《皇越律例》398条,主体承自大清律例。中南半岛西侧的缅甸、泰国、柬埔寨系Dhammathat法系,刑罚以体刑罚金为结构,无株连——族刑止步于中华法系的边界,一寸未越。

• 近代废除:1905年清末修律废缘坐,罪责自负随1911年《大清新刑律》入律——刑止于身,罪不及妻孥,与族刑“罚身份不罚行为”的宗法逻辑正面冲突,废除即必然。修律主持者正是沈家本,并录九族两说的《历代刑法考》作者,亲手终结了九族的刑罚生命:考据者的笔与立法者的笔,落在了同一处。

• 当代詈语:“诛你九族”入网络詈语,刑罚实指完全蒸发,打出这四个字的人,既无杀意,也背不出九族清单。正史族诛案例全是精英事件,庶民受刑经验几乎无载;詈语的普及恰恰说明:族刑最成功的产品不是杀戮,是恐惧的传播。从《尧典》的祝福到游戏里的脏话,两千年的语义沉降在此闭环。

诛九族的演化,是一部德治祝福被挪用为法外屠刀、终至詈语的沉降史。源头是《尧典》睦族之语,汉代经学吵出两说,隋炀帝特旨推至九族之广,唐律锁进谋反大逆的缘坐清单,明清律文写的是五族,正史确证执行仅一例,最著名案例是层累传说,清末以罪责自负终结。同一组范围,父族四、母族三、妻族二,或上高祖下玄孙,在不同时代荷载迥异:经学时代是亲疏框架,律典时代是缘坐边界,网络时代是骂詈符号。它回答的不是九族是哪九族,而是一个刑罚的威慑力来自被执行过还是从未被讲清楚,答案是后者,两千年杀的远少于吓的,恐惧靠数不清供养。

P:你以为“诛九族”是古代律典明文?唐律到明律翻个遍,没有这三个字,真把族刑白纸黑字写进法典的,是奥斯曼苏丹的继承法:法典明文继位者应处死兄弟,1595年穆罕默德三世登基照章杀了19个——美国学者莱斯利·皮尔斯在《帝国后宫》里专门研究过这套制度。更绝的是方孝孺那“第十族”——是门生:老师不肯写登基诏书,学生陪着死,师生关系在传说里凑成一族,“族”的边界全看讲故事的需要。这说法的源头是祝允明《野记》,作者自序承认道听途说,同书还收着“方孝孺他爹杀蛇遭报应”——志怪与史料同页混排。最值得琢磨的是传播学账本:正史确证的“诛九族”执行一例,古装剧里它被喊了上百次,这个刑罚在文艺里被处决的次数,远超历史里被处决的次数。今天骂“诛你九族”的人,没一个背得出九族清单,从《尚书》的祝福到游戏里的脏话,两千年杀的远少于吓的。

S:
旧题·尧《尚书·尧典》,战国
旧题·武王《尚书·泰誓》,战国
司马迁《史记·秦本纪》,西汉
班固《汉书·刑法志》,东汉
班固《白虎通德论·宗族》,东汉
旧题·孔安国《尚书孔氏传》,东晋
官修《隋书·刑法志》,唐朝
官修《唐律疏议·贼盗》,唐朝
官修《養老律令》,奈良
梁亿《遵闻录》,明朝
祝允明《野记》,明朝
张朝瑞《忠节录》,明朝
姜清《姜氏秘史》,明朝
官修《明熹宗实录》,明朝
邓士龙《国朝典故》,明朝
宋端仪《立斋闲录》,明朝
郑晓《吾学编·逊国臣记》,明朝
官修《大明律·刑律·贼盗》,明朝
官修《高麗史·刑法志》,朝鮮
官修《中宗恭僖徽文昭武欽仁誠孝大王實錄》,朝鮮
官修《國朝刑律》,後黎
夏燮《明通鉴》,清朝
薛允升《读例存疑》,清朝
官修《大清新刑律》,清朝
官修《明史·景清传》,清朝
顾炎武《日知录·九族》,清朝
官修《明史·方孝孺传》,清朝
沈家本《历代刑法考·刑制分考》,清朝
谷应泰《明史纪事本末·壬午殉难》,清朝
官修《皇越律例》,阮朝
Leslie P. Peirce, [The Imperial Harem: Women and Sovereignty in the Ottoman Empire],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93
李谷悦《方孝孺殉难事迹的叙事演化与“诛十族”说考》,载于《史学月刊》,第5期,页码37-47、62,2014年
裘锡圭《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·丧服图(修订本)》,中华书局,2024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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